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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萨拉米之役详解(α版)
  现在,让我们走近萨拉米。
  套用雨果在《九三年》中的话说:这世界上有喜马拉雅山,也有萨拉米。萨拉米也许是历史的顶峰。英国的著名军事历史学家富勒(John Frederick Charles Fuller,1878-1966)曾经在他的巨著《西洋世界军事史∕A Military History of the Western World》一卷1章中,这样评价480 BC的萨拉米战役和479 BC的普拉提亚战役:“在历史上,再没有此这两个会战更伟大的,它们好像是两根擎天柱,负起支持整个西方历史的责任”。2004年,一位美国历史学家Barry Strauss出版了一本专门讲述这场战役的书,书名就是《萨拉米之役:拯救希腊以及西方文明的海战∕The Battle of Salamis: The Naval Encounter that Saved Greece -- and Western Civilization》。事实上,我在开始写这一项札记之前,是斋戒、沐浴过的。

  让我们接着本卷第4项札记讲下去。当希腊海军从月神岬返回雅典以西的萨拉米岛,波斯海军随后到达雅典以南的法列隆港,另一方面,雅典全城疏散,薛西斯占领并焚毁雅典卫城之后,双方的海战一触即发。
  从月神岬撤下来的希腊海军,得到了一支新舰队的增援。这支舰队一直停泊在特洛伊真(八42),看来是早就准备下的后备舰队。不过,全部希腊海军集结在萨拉米之后,联军内部却出现了分歧。就在雅典卫城被攻占的当天下午,“科林斯同盟”的海军将领开会,会上讨论的结果是海军要撤到科林斯地峡附近进行海战(八56)。地峡是伯罗奔尼撒半岛到希腊大陆的唯一陆上通道,最窄的地方大约只有6-7公里。希腊方面(主要是以斯巴达为代表的伯罗奔尼撒人)准备利用这个“瓶颈”,继续他们在温泉关的那种战术。
  雅典的主将地米斯托克利当然反对这样的安排。因为萨拉米岛上有部分从城里疏散出来的雅典居民,如果海军撤到地峡附近,这些人无疑将会被波斯人俘虏。于是他当夜就去找从月神岬开始就统领所有希腊海军的斯巴达人优利比亚德,要他重新开会(八58)。第二次会议上,地米斯托克利着重阐述了以下几点必须在萨拉米进行海战的理由(八60):1.科林斯地峡附近海面比较开阔,而萨拉米岛东面的海面比较狭窄,狭窄的海面更不利于波斯海军发挥他们数量上的优势;2.如果离开萨拉米岛,等于是将雅典城的港口(当时指法列隆港)拱手让给波斯人,而波斯人可以利用这个港口——既便于他们的运输舰队转运粮食,也让波斯陆军有可能在港口登船,直接绕过地峡,用两栖登陆的办法攻击伯罗奔尼撒半岛沿海的各个地方,这样就让“科林斯同盟”在地峡的防守变得毫无意义了;3.可以保护在萨拉米岛上的雅典人;4.如果在这里海战,同样也可以保卫伯罗奔尼撒。
  这时,科林斯的海军将领阿迪曼托斯(Adimantus)站出来嘲笑地米斯托克利,说一个已经失去了自己城邦的人(指雅典已经被占领),是没有资格发言的(八61)。地米斯托克利对此进行了驳斥,甚至威胁说如果优利比亚德不听从他的建议,雅典人将把所有的家人老小都带上船,然后去意大利(八62)。在这种威胁之下,优利比亚德同意让舰队留在萨拉米(八63)。雅典的舰队是联合海军的中坚,优利比亚德不可能坐视他们退出联军。
  另一方面,波斯海军也在开会讨论如何作战。这时,波斯联军中唯一的女将——哈利卡那苏(即希罗多德的故乡)的女王阿尔忒密西亚(Artemisia)说波斯人不应该进行海战,因为海战不是他们的优势。她主张马上让陆军登船,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登陆(八68)。这个可以说一针见血的建议虽然让薛西斯王很赞赏,但没有得到波斯海军其他将领的认同,所以薛西斯决定还是在萨拉米进行海战(八69)。
  (希罗多德对于这位女王是很尊敬的,即使她属于敌人的阵营。可能作者小时候在故乡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勇敢不亚于男性的女王的很多故事,所以他笔下的阿尔忒密西亚是个形象比较突出的人物。当然,一个女人竟然也来进攻希腊,雅典人认为这实在是“使人十分愤慨的事”。八93提到当时雅典的统帅曾经发布了这样的悬赏命令:“凡是生擒阿尔忒密西亚的人可以得到10000德拉克玛的奖赏”。考虑到当时1个普通雅典人1年的生活费也才120德拉克玛,这个赏格简直是天价。)

  第二天晚上,波斯陆军开始进逼地峡(八71)。这时,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所有参加了“科林斯同盟”的城邦都派了人手“不分日夜”地加固地峡上的长墙。毕竟这是他们抵挡波斯人可以凭借的最后一道工事了。主持筑墙工程的是斯巴达的国王、列奥尼达的弟弟克里奥布洛图。前来筑墙的有:斯巴达人、全部阿卡狄亚人、埃利斯(古代奥运会的主办国)人、科林斯人、息西昂人、埃皮道鲁斯人、特洛伊真人、赫尔米昂人等。缺席的城邦中最主要的是阿尔戈斯和它的一些附属城邦。希罗多德在这里不点名地批评了它们:“这些城市……就是站到敌人的一面去了”(八73)。
  希腊海军方面这时发生了动摇。昨天晚上的会议已经决定了要留在萨拉米,现在则又出现了要撤到地峡去的议论。结果是连夜召开了第三次海军将领会议,会上主张撤退和主张留下的双方都坚持自己的立场,会议形成了僵局(八74)。在这次会议上,主张留下的只有雅典人、厄基那人、麦加拉人。雅典的主将地米斯托克利看到形势对他们不利,于是想出了一条计策——既然我无法说服这些盟友,那么我要让敌人帮我说服他们。
  这就是著名的“西琴诺斯事件”。西琴诺斯(Sicinnus)是一个人的名字。此人是地米斯托克利的一名仆人,也是他子女的保育师。他有波斯血统[1]。现在,地米斯托克利叫这个西琴诺斯偷偷地坐船出去,带了一个口信给波斯人,说希腊海军现在已经手足无措了,要波斯海军马上包围萨拉米岛东西方向的海面,不要让希腊人逃走了。说完之后,西琴诺斯就回去了(八75)。
  西琴诺斯大概是用波斯语传达这个口信的。波斯人也相信了他,于是连夜让舰队的西边一翼绕行到萨拉米岛的西面,东面一翼封锁了萨拉米岛东面的海峡,还派了400步兵[2]到萨拉米以东的一个小岛(普西塔列阿∕Psyttaleia)上驻守,以便和海军配合(八76)。
  另外,据狄奥多洛斯的《历史文存》十一卷17章记载,当时去堵住希腊海军向地峡方向退路的是波斯海军中的埃及舰队。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希罗多德在后面描写战斗场面时,提到了波斯海军中的腓尼基人、伊奥尼亚人,多利斯人、色雷斯人等等,却没有提到埃及人。
  波斯人的部署是在半夜完成的,希腊人对此完全不知道。他们还在争论是否应该撤到地峡去。这时,地米斯托克利的政敌、雅典陆军的将领、寡头派的领袖、有“正义者”称号的阿里斯提德,坐船来到了萨拉米。此人曾经被“陶片”放逐,不久前被雅典公民大会的决议召回[3]。放逐他就是地米斯托克利一手策划的。但是,面对所有雅典人共同的危险,阿里斯提德不准备现在搞什么内讧。他把地米斯托克利从会议现场叫出来,对他说:“不管是在先前别的场合下,还是在目前,我们都应该比试一下,看我们两人谁能为祖国做出最有用处的事情”。而目前的情况是他亲眼看到希腊海军已经被包围,再讨论撤退已经没有用了(八79)。
  地米斯托克利告诉阿里斯提德:波斯人就是被自己引来的,还要他去会场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将领。因为只有出自阿里斯提德之口,别人才不会认为这是地米斯托克利捏造的消息(八80)。
  但是,其他将领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八81)。直到有1艘从波斯人那边投诚过来的三列桨舰(来自铁诺斯岛),再次证实这个消息,他们才相信。于是希腊人终于决定明天开战(八82)。地米斯托克利成功地设下了这个圈套,让自己的盟军和敌人,都不得不在萨拉米展开决战。

  这里先说明一下双方的海军兵力。在八43至八48,希罗多德详细介绍了希腊方面的三列桨舰数目,这里列为表十六:
表十六

城邦/地域三列桨舰数目城邦/地域三列桨舰数目
斯巴达16琉卡斯岛3
科林斯40厄基那30
息西昂15卡尔启斯20
埃皮道鲁斯10埃雷特里亚7
特洛伊真5凯欧斯岛2
赫尔米昂3那克索斯岛4
雅典180斯图拉2
麦加拉20基斯诺斯岛1
安布拉西亚7克罗同1
合计366


  值得一提的是纳克索斯的4条船是从波斯海军里投诚过来的(八46)。看来地米斯托克利在月神岬之役后沿路刻的那些话,还是起作用了。另外,克罗同远在南意大利。这里的这条克罗同船其实是私船。船主叫法乌勒斯。他曾得到皮同竞技会[4]的赛跑和五项全能冠军,所以有足够的财力来装备一艘三列桨舰。在希腊面临如此巨大的危险时,他就号召起当时正在希腊本土的克罗同老乡们,登上这条船来参战[5]。和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的阿尔戈斯人相比,他算是很难得的了。还有一些不太富裕的岛民提供了一些五十桨船(八48)。他们是:米洛岛(2艘)、锡福诺斯岛(1艘)、赛里福斯岛(1艘)。
  希罗多德在八48说三列桨舰总共有378艘,但这里只有366艘。少掉的12艘三列桨舰可能被厄基那人留下防守本岛了(八46)。毕竟他们的岛离雅典也很近,有可能被波斯海军攻占。
  378艘三列桨舰,再加上开战前夜从波斯方面投诚过来的那1艘,以及在月神岬之战中投诚过来的1艘(来自列姆诺斯岛),希腊海军一共有380艘三列桨舰(八82)。
  这个数目的准确性如何?亲身参加过萨拉米海战,还为此专门写了一出悲剧《波斯人》的埃斯库罗斯,在该剧339-340行说希腊人“大约只有300艘三列桨舰,此外还有10艘精选的”。这个310的数目比希罗多德的380少了70。问题可能出在希罗多德这边。因为他自己提到雅典人战前总共有200艘三列桨舰(七144),在月神岬海战中损失了大约90艘(八18),那么参加萨拉米海战的雅典舰队应该只有110艘,而不是上表中的180艘。70的差额就出现在这里。我们推测出的这个110,还有另一个佐证。克特西亚《波斯史》残篇的第26节,提到雅典人率领着110艘三列桨舰来到萨拉米。所以对于希腊海军此刻的总兵力,我倾向于接受埃斯库罗斯的数字:310艘。
  波斯方面呢?希罗多德没有明确说明。不过我们可以推测一下。到达铁尔玛时他们有1207艘能用于作战的三列桨舰,在配里昂山下的风暴中损失了“不下400”。虽然色雷斯人给他们补充了120艘,但月神岬海战前,波斯海军的总兵力应该只剩下了大约940艘。在月神岬海战一开始的序幕中,他们又损失了15艘。整个月神岬海战中,希腊人方面光雅典就损失了90艘,而波斯人的损失应该比希腊人的损失还要大。那么此刻在萨拉米,波斯海军应该只有大约800艘三列桨舰。
  这个数字和古代作家们的数字是有差距的。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341-342行说波斯人在萨拉米海战前有“1000艘战舰和207艘快船”。似乎他认为波斯人的1207艘三列桨舰一直没有受到损失,这恐怕不太可能。另外,克特西亚说此刻波斯人有1000艘三列桨舰(《波斯史》残篇26节),柏拉图说有1000艘以上(《法律篇》699B),伊索克拉底(Isocrates,436-338 BC,和柏拉图同时的著名希腊演说家、学者)说有1200艘(《演说集与书信集》四卷93节),都比我们的估计要多。对此,我只能说既然我们是在研究希罗多德的《历史》,那么还是尽量以《历史》的记载为准。既然我们从《历史》的记载中推断出800这个数目,只要没有特殊的理由(比如上面从埃斯库罗斯、克特西亚,包括希罗多德本人的记载中推测出的310),那么最好还是坚持这个800。

  无论如何,波斯人的兵力远远多于希腊人。这是没有疑问的。所以薛西斯王对此役还是非常有信心的。他甚至把自己的王座安置在萨拉米东面海湾的北岸一座“埃伽列欧斯∕Aegaleus”山下,准备现场观战,还叫他的史官准备记下本方那些表现英勇的舰长(八90)。
  第三天早上,双方开始接战,战斗极为激烈。毕竟希腊方面现在是无路可退,波斯方面又有国王在亲自督战。最激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薛西斯眼前的萨拉米东面的海湾。下面,我全文引用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中的描写,让我们以一个参战者的角度来体会当时的战况。
  波斯使者对阿托撒太后(大流士的王后、薛西斯的母亲)是这样汇报的:“太后啊,那是报仇神或者天上的恶魔,出来发起了这不祥的事。有一个希腊人,从雅典军中跑来禀告你的儿子,说当天晚上,希腊人不会严守阵地。他们想跳上船凳,偷偷地向各处逃命(这明显是在说“西琴诺斯事件”)。
  “国王听了这话,不明白希腊人的诡计,更不理会天神的妒意,他马上向全体舰长宣布了这道命令:当太阳收拾了那普照大地的光亮时,当黄昏笼罩天体时,叫他们把主要的船只紧接地排成三排,防守着那海口和波涛汹涌的海峡;还用那其余的舰队围着萨拉米。要是希腊人逃过了这道难关,他们的船只偷偷地遁去了,全体的船长都要受斩刑。国王下令时心里十分高兴,因为他不明白天神所安排的结果。
  “于是我们的士兵听从命令,严守秩序,用过了晚餐,每个水手把桨好好地套在架上。等到日落西沉之后,黑夜到临时,每一位水手,每一位善战的士兵都上了船;这几列舰队互相鼓励,各自驶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每一位队长命令他全体的船只通宵在港内巡游(以上是在说波斯海军在夜里的合围行动)。看到黑夜将尽,希腊海军还不曾偷偷地驶出来。
  “但是等白日的光照耀到大地时,首先从敌方响出了一阵吼声,像是凯旋的歌唱,同时那岛上的崖石清晰地送来了一阵回声。我们知道中了计,大家害怕起来:因为敌人并不像唱着庄严的战歌在逃跑,却是汹涌地冲出来接战。于是全军的战号齐鸣,他们得了司桨人(大概就是三列桨舰上的“计时员”)的口令,那拨水的桨立刻就一齐摇进水中。顷刻间他们便全体出现了。他们的右翼首先在前面领导,大队的船只跟在后面。正在这时候我们听见了一种很长的呼声:‘前进呀,希腊的男儿啊,快解救你们的祖国,解救你们的妻儿子女,解救你们祖先的神殿与坟墓!你们此刻是在为自己的一切而努力战斗!’
  “同时从我们这边响着各种嘈杂的声音。这时机不可拖延,于是那铜饰的船头(即三列桨舰的“顶”)立刻就互相撞击起来。有一艘希腊船向一艘腓尼基的船身进袭,击破了我们的船艄;于是每一艘都向敌人撞去。起初我们波斯的长蛇舰队还能抵抗,等到这许多船只集中在那狭小的港内时,非但不能彼此顾及,反而用那包铜的船头对着自己的船身撞去,撞坏了全船的桡桨。敌方的战舰不肯失去良机,围着我们攻打,把我们的船弄翻了。海面上看不见水,尽是破船片和被杀的尸体;海滩上和礁石上也满堆着尸体。其余的波斯船都在纷乱中逃遁。我们的兵士就像是金枪鱼或是一网小鱼,让人家用断桨和船片打击宰杀。
  “呻吟与哀唤的声音充塞了海上,直到黄昏后才停止。惨痛的事情多着呢,就叫我细数十天,我也数不完哪!但您可以相信,我们从未在一日之内丧失过这样多人!”(《波斯人》353-432行,引文参考了罗念生的译本)

萨拉米之役进程示意图  战术上,狄奥多洛斯说当时希腊方面的部署为:左翼是雅典人和斯巴达人,右翼是厄基那人和麦加拉人;波斯方面的部署为:左翼是伊奥尼亚人、多利斯人等等,右翼是腓尼基人、塞浦路斯人等等[6]。这个部署和希罗多德在八85的叙述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希罗多德说在希腊右翼的是斯巴达人。我个人倾向于相信狄奥多洛斯的记载。毕竟埃斯库罗斯明确说是“他们(希腊人)的右翼首先在前面领导”,而斯巴达人向来不擅长海战,他们总共也只有16艘船,希腊海军由他们来打头阵不太可能。如果是让有30艘船、而且精通海战的厄基那人在右翼领头的话,那就合理多了。而且希罗多德自己也在八91说厄基那人的位置是靠近法列隆那一侧的,这正是希腊海军的右翼(可以参考附图15)。
  希罗多德、埃斯库罗斯、狄奥多洛斯都提到萨拉米狭窄的海湾是波斯方面失败的主要因素。这也是地米斯托克利故意要选这里作为战场的原因。另外,从埃斯库罗斯的描述来看,波斯方面对于三列桨舰的“顶”战术还不太熟练,没有希腊人那么得心应手,所以就发生了许多波斯船撞沉本方船只的现象。
  混乱中还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位唯一的女将阿尔忒密西亚乘坐的船,撞沉了另一艘波斯船,结果让一艘追击她的雅典船以为这是自己人,就把她放过了(也放过了10000德拉克玛的赏金)。而观战的薛西斯又以为阿尔忒密西亚撞沉的是希腊船,反而对她大为赞赏,甚至说出了:“我手下的男子变成了妇女,而妇女变成男子了”(八88)。
  也是由于波斯海军的混乱,有一些腓尼基人的船被伊奥尼亚人撞沉了,便以为伊奥尼亚人已经被地米斯托克利在月神岬海战后的那些“留言”所诱降,所以到薛西斯那里去控告伊奥尼亚人。结果薛西斯发现情况并不是这样,于是把这些腓尼基人斩首了(八90)。看来地米斯托克利的计谋即使没有让全部伊奥尼亚人投诚过来,也至少分化了波斯海军。
  萨拉米之役的关键点,大概是波斯海军的统帅阿里亚比格涅(Ariabignes)在海战中阵亡(八89)。此人是薛西斯王的兄弟。他一死,整个波斯海军马上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以至于再也无法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导致了彻底的惨败[7]

  海战的同时,阿里斯提德率领的雅典重装步兵登上了普西塔列阿岛,把昨晚来这里驻守的那400波斯步兵也消灭了(八95)。对此,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中也进行了描写。
  波斯使者继续向阿托撒太后汇报:“萨拉米前面有一个险恶的小岛,那欢舞的山神潘时常在那海岸上留连,国王派遣精锐去到了那儿,等败覆的希腊敌军从船上下来逃命时,好截击他们,那才容易呢;同时还可以救助海峡内的友军。哪知他算错了这个结局!因为天神让希腊人取得了海上的光荣。他们当天穿上了精良的铜甲,带着兵器跃下船来,把全岛围得水泄不通,使人们迷乱得不知向何处逃遁。敌人用石头挥击我们,那弦上飞出的利箭有如雨下,我们的兵士就这样死亡了,后来敌人呼吼一声冲了过来,宰割我们这些可怜人的肢体,杀得一命不饶。国王坐在那海边的高山上,从他的银座上俯视全军,他看见了这惨败的情形,高声地号叫着。他撕破了王袍,大呼大嚷,立刻下令他的陆军纷纷退走。”(《波斯人》447-470行)

  残余的波斯海军逃回了雅典城外的法列隆港。在希腊人方面,海战中表现得最勇敢的舰队是厄基那舰队,其次是雅典舰队(八93)。个人中最勇敢的是厄基那人波吕克里图(Polycritus),他曾经在海战中对地米斯托克利说:你曾经指责我们厄基那人是和敌人站在一边的(八92),今天就叫你看看我们是怎么战胜波斯人的。个人第二位的是雅典人阿明尼亚斯(Aminias),他就是那位差点得到10000德拉克玛赏金的人(八93)。
  双方的损失,希罗多德没有提。狄奥多洛斯说希腊方面损失了40艘三列桨舰,波斯方面损失了200艘,还不包括被希腊人俘获的[8]。照这个比例,如果再打一仗,波斯海军在数量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可以说,希腊人这次是完胜。
  最后,八94提到了这样一件事。雅典人说科林斯的海军将领阿迪曼托斯(就是在第二次会议上嘲笑雅典人的那位),刚一接战就准备逃走。科林斯的全部40条三列桨舰跟他一起逃走了。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们希腊人获得了胜利,他们才返回战场,而这时萨拉米海战已经分出胜负了。对于这种说法,科林斯人坚决否认。

  萨拉米海战就这样结束了。薛西斯王眼看着自己的舰队遭到这样的惨败,用希罗多德的话说,“他实在是给吓坏了”(八103)。于是在波斯陆军大将玛多尼奥斯和“变成男子”的阿尔忒密西亚女王的劝说下,他决定返回亚洲,只留下30万陆军交给玛多尼奥斯,其余的波斯军全部撤退(八101)。一天之前还面临着灭顶之灾的希腊文明,就这样在萨拉米海战之后,可以大大地缓一口气了。
  埃斯库罗斯引用的希腊海军在战前唱的那首颂歌,后来成为古希腊文学中一首著名的诗篇。那最后一句“你们此刻是在为自己的一切而努力战斗”,成为了古希腊人的一句谚语。其它的场合,比如体育比赛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他们往往会用这句谚语来彼此鼓励。
  不过,以上只是我们对于萨拉米之役的第一种解读。这种解读基本上是以希罗多德在《历史》中的描述为蓝本,参考其他古代作家的记载而得到的。其中的主要情节,由于有战斗的亲历者埃斯库罗斯的描述,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西琴诺斯事件”,比如萨拉米狭窄的海湾带给希腊人的地利、比方说波斯海军的混乱、比如说双方的兵力差距等等。然而,如果我们参考更多的资料,那么对于这第一种解读,也许就有修正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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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平行列传•地米斯托克利传》12节。
[2] 这个数字见鲍桑尼阿斯的《希腊游记》一卷36章2节。
[3] 这是为了防止他投敌,可以参考本卷第2项札记里回顾雅典政治发展的部分。
[4] 和古代奥运会齐名的赛会,可以参考本卷第10项札记。
[5] 鲍桑尼阿斯的《希腊游记》十卷9章2节。
[6] 《历史文存》十一卷18章。
[7] 普鲁塔克在《平行列传•地米斯托克利传》14节把此人的名字写作“阿里亚墨涅∕Ariamenes”。另外,普鲁塔克提到此人乘坐的大船在海战中“不停地放射利箭和标枪”,而他的船是被一艘雅典船撞沉的。这可以被看作波斯海军还不习惯三列桨舰“顶”战术的一个例证。另外,第七卷第8项札记提到波斯海军中的三列桨舰上负责射箭、投枪的士兵是加倍的,也说明他们的战术仍然主要依靠投掷武器,而不是“顶”。
[8] 《历史文存》十一卷19章。


7.萨拉米之役详解(β版)
  首先我们要拯救一个人的名誉,这就是科林斯的舰队司令阿迪曼托斯。他的形象在《历史》中是很不堪的。先前在月神岬的时候,还没开战他就主张要逃跑(八5)。是地米斯托克利给了他3塔兰同的贿赂,才把他留在月神岬。同时接受贿赂的还有联合海军的统帅、斯巴达人优利比亚德,地米斯托克利给了他5塔兰同。考虑到1条三列桨舰上全体成员1个月的薪金也才1塔兰同[1],这算是两笔重贿了。而这钱也不是地米斯托克利自己出的。当地的优庇亚人请求希腊海军在月神岬抵抗波斯海军,好让他们有时间把家人财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于是送了一笔30塔兰同的贿赂给地米斯托克利(八4),而他只用了8塔兰同就达成了此目的。希腊海军里最重要的3位将领一下子都被希罗多德抹黑了。
  后来,在萨拉米海战前的第二次将领会议里,阿迪曼托斯嘲笑了雅典人(八61)。等海战打起来之后,他又率领科林斯舰队逃跑(八94)。基本上他在《历史》中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形象。
  对这个小人形象的最猛烈的质疑,来自普鲁塔克。他在《道德论丛•论希罗多德的恶毒》一文的39节提出了很多证据,来为阿迪曼托斯正名。主要的证据我列举如下:
  1.科林斯人在反抗波斯的战争中的功绩是得到公认的。希腊联军在普拉提亚之役胜利后,曾经给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奉献了一尊三角香炉,上面刻着所有参加过抵抗薛西斯入侵的31个希腊城邦的名单[2]。科林斯在名单上紧跟在斯巴达、雅典之后,排在第3位。
  2.科林斯舰队不仅参加了萨拉米海战,还表现得非常英勇。雅典人甚至允许他们把在萨拉米阵亡的科林斯士兵埋在萨拉米岛上。这座合葬墓上有这样的墓志铭:过客啊,那多水的科林斯是我们的家乡∕而萨拉米,这埃阿斯的岛,是我们的坟墓。∕在这里,我们击溃了米底人(即美地亚人)、波斯人、腓尼基人的舰队∕拯救了神圣的希腊。
  3.在科林斯地峡上,还有为保卫地峡而牺牲的科林斯士兵的合葬墓,上面的墓志铭是这样的:当希腊遭遇到危险的时刻∕我们至死用鲜血保卫她。
  4.至于阿迪曼托斯本人,普鲁塔克引用了他的墓志铭:阿迪曼托斯长眠于此。他的决心∕让希腊赢得了自由的王冠。
  这些证据应该说足够了。历史上真实的阿迪曼托斯不是希罗多德笔下的那个小人。那么他又何以变成那样的形象呢?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
  1.关于他在月神岬收受贿赂的事情,根源不是阿迪曼托斯的问题,而是地米斯托克利的问题。优庇亚人提供的那30塔兰同,是给全体希腊联合海军的,这不是贿赂,而是军费。是地米斯托克利私自扣下了大部分钱,只给了优利比亚德和阿迪曼托斯一小部分。地米斯托克利的行为是在贪污,而另两人拿钱是名正言顺的。
  2.关于他在海军将领第二次会议上嘲笑雅典人,是和当时的意见争执有关。绝大部分将领都是主张撤到地峡去的,只有雅典人主张留下来。而会议上双方一旦争执起来,难免有比较出格的言语。地米斯托克利威胁要让雅典人全部上船去意大利,其实也是很不合适的。
  3.至于萨拉米海战一开始他就率领科林斯舰队逃跑,则只要我们看一下上一项札记的地图,就能发现他们其实不是在逃跑,而是准备去堵截从萨拉米岛西边绕过来的埃及舰队。在雅典舰队看来,他们行驶的方向似乎是在逃跑,于是有了这样的误解。而从科林斯水兵在萨拉米的合葬墓的墓志铭来看,埃及舰队并没有及时包抄到位,科林斯舰队最后还是回到了海湾的东面,和其它希腊舰队一起作战。
  4.最关键的问题。雅典和科林斯在希波战争时是盟友,但到了公元前5世纪中叶,即希罗多德写《历史》的时候,两国的关系已经严重恶化。伯罗奔尼撒同盟和提洛同盟之间此刻已经剑拔弩张,而这个时候的科林斯是和斯巴达站在一起,反对雅典人的。所以,雅典人就把原先对科林斯舰队的误解,恶意地放大成绘声绘色的故事。本来是英雄人物的阿迪曼托斯,就这样在希罗多德的书中定格为让人不齿的小人形象。
  类似的,由于希罗多德对雅典的偏爱,他往往从雅典人的角度上去描述历史。比如在温泉关战斗的那400忒拜人,就被他说成了胆小鬼,其实这些人是和“斯巴达三百勇士”一样的英雄。有些城邦在希波战争中,本来有很突出的业绩的,却由于他们后来和雅典交恶,以至于希罗多德在雅典人的影响下,给予了他们不太公平的评价。比如这里的科林斯人,以及斯巴达人。还有一些城邦,本来是真正的投降派和小人,却由于他们后来和雅典交好,在《历史》中躲过了希罗多德的批评。比如阿尔戈斯人。他们不参加“科林斯同盟”,表面的理由是一条德尔菲神谕阻止了他们(七148)。事实却是阿尔戈斯人和波斯方面早就有接触,而且定有协议(七151),甚至当时有人怀疑就是阿尔戈斯人把波斯人引来的(七152)。希罗多德一方面记下这些事情,另一方面又特意针对这些事情为阿尔戈斯人开脱(七152)。甚至他在讲述一些伯罗奔尼撒人在地峡上筑墙时,也只是不点名地批评了缺席的阿尔戈斯(八73)。从语气来看,即使是这个不点名批评,他也是有所顾忌的。为什么希罗多德对阿尔戈斯用了这么多曲笔呢?就是因为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夕,雅典正在和阿尔戈斯接近,准备共同对付斯巴达。于是,真正的叛徒阿尔戈斯,在《历史》中被处理得十分模糊;而真正的英雄科林斯,反倒成了一个鲜明的负面形象。由此我联想到了二次大战后的世界形势,仿佛就是历史的重演。在一些现代西方年轻人的心目中,苏军在二战中的形象,反倒不如纳粹德国军队,简直是奇哉怪也!曾经参加过纳粹党卫军的爱沙尼亚人,今天居然在拆苏军烈士墓,实在是让人齿冷!同样地,我们的教科书什么时候把蒋介石政府在抗战中的成绩公平地写出来,才算是真正地对历史和先烈负责。
  研究《历史》,我们的目标是当时的历史真相,而真相往往被后来的政治纷争和角逐所歪曲、掩盖、抛弃。真正的历史研究者,就是要拨开这些人为的迷雾,去找寻事实的本来面目。而所有的这些人为的迷雾中,当下的政治环境也许是最难以察觉、最根深蒂固、然而也是最危险、最需要警惕的迷雾。就这一点来说,一切历史都不应该是当代史。

  在为科林斯人正名的过程中,我引用了科林斯战士在地峡上的墓志铭。但地峡上何时发生过战斗?我们在《历史》中几乎找不到任何直接的描述。
  希罗多德在两个地方模糊地提到了地峡上的战斗。一处是八71。在萨拉米海战的前一天,“异邦人的陆军开始向伯罗奔尼撒进攻了”。但是这次进攻的过程却完全没有提及。另一处在九10。在地峡上筑墙的伯罗奔尼撒人,他们的统帅是斯巴达国王克里奥布洛图,“当他(即克里奥布洛图)为了战胜波斯人而奉献牺牲的时候,天上的太阳突然暗了起来”。克里奥布洛图在九10“战胜”的这些波斯人,应该就是八71“向伯罗奔尼撒进攻”的那些波斯人。希罗多德对于地峡上的战斗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很清楚的,但战斗的细节他一直没有提。他的重心一直是放在萨拉米海战这边。个中原因,我想可能是为了突出雅典人的功绩吧,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抹杀了伯罗奔尼撒人,特别是斯巴达人的功绩。
  地峡上的战斗,其细节到底是怎样的,除了这两处模糊的记载之外,我们还有几个不太明确的佐证。
  第一个佐证是《历史》的九14。这是在下一卷的讲述波斯大将玛多尼奥斯于479 BC再次攻占雅典的段落里。希罗多德在此处说有一支波斯骑兵劫掠了麦加拉,而且这是“一支波斯军在欧罗巴的日落方向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说,波斯军在地峡上往西打,最远就到麦加拉为止。
  科林斯地峡在麦加拉以西。如果479 BC的波斯军也只打到麦加拉,没有继续往西,那么480 BC的克里奥布洛图又何以在地峡上“战胜波斯人”呢?所以我的看法是:波斯骑兵劫掠麦加拉是发生在480 BC的;这是薛西斯向伯罗奔尼撒进攻行动的一部分。希罗多德为了尽量抹去斯巴达人的功绩,把这次进攻放到了479 BC,而且说他们只打到了麦加拉。
  第二个佐证可以证实我的看法。鲍桑尼阿斯的《希腊游记》一卷44章4节,提到波斯军曾经在某一天夜里进攻地峡上的一座城市帕该。他还看到了帕该城外的一块石头上留下了波斯人的箭头。而这个帕该,就是在麦加拉以西的。这说明波斯军确实打到了麦加拉以西的地方。帕该城外的那些箭头,应该就是480 BC波斯人向伯罗奔尼撒进攻时留下的。
  第三个佐证也在《历史》中。如果波斯军去进攻麦加拉是发生在480 BC,而不是479 BC的话,那么八65提到的一件奇怪的事,就能够得到解释了。这件事希罗多德得自一个波斯军中的雅典人。此人说在波斯军攻陷雅典卫城的当天,他和也在波斯军中的前斯巴达国王戴玛拉托斯(即温泉关战前薛西斯王去询问斯巴达人是否会出战的那个人),两个人一起在特里亚平原(Thriasian Plain)上看到埃琉西斯(Eleusis)方向升起了一阵烟尘,还发出一阵呐喊声(这两个地方都可以参考上一项札记的萨拉米之役地图)。他们两人认为这预示着波斯军的失败。而我们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波斯军在占领雅典之后,马上就向地峡进军了,而埃琉西斯正好处在从雅典到麦加拉的路上,所以这一阵烟尘和呐喊声,其实意味着波斯军正在攻占埃琉西斯。
  (埃琉西斯是雅典附近著名的宗教中心。这里主要供奉的是地母神德墨忒尔和祂的女儿珀尔赛福涅。这里经常举行各种祭祀活动,其中最著名的是所谓“埃琉西斯密仪∕Eleusinian Mysteries”。这种密仪在希腊人中享有极崇高的声誉,从雅典卫城到埃琉西斯的大路,也因此得名“圣路”。只有特殊的教友才能参加这种一年一度的密仪,而且绝对不能向外界公开密仪的内容。我们现在大致知道密仪中有斋戒、祭祀、涤罪、神话表演等内容,但细节仍然不清楚[3]。)
  第四个佐证是考古学提供的。在科林斯地峡上,就在伯罗奔尼撒人“日夜不停”地加固的那道长墙的北侧,有一座海神波赛冬的神庙,又名“地峡的波赛冬”神庙。这座神庙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因为它是“科林斯同盟”的会场。“科林斯同盟”几次讨论如何抵抗波斯人的入侵,就是在这座神庙里开会的。比如派兵去守腾配关、派代表去四处求援、派列奥尼达他们去守温泉关,派海军去守月神岬等等军事行动,就是在这座神庙里决定的。而考古者发现这座神庙是在大约480 BC-470 BC,被一场大火烧毁的。注意这个时间。很有可能,这座“地峡的波赛冬”神庙就是在480 BC薛西斯向伯罗奔尼撒进攻时,在希波双方在地峡上战斗的过程中,被战火焚毁的。
  总得来看,我个人倾向于相信地峡上确实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而以上就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关于这场战斗的细节。

  九10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当克里奥布洛图为了战胜波斯人而奉献牺牲的时候,“天上的太阳突然暗了起来”。这当然是一次日食,应该就是我们在第七卷第5项札记提到的日食。这次日食发生在480 BC的10月2日。也就是说,地峡上的战斗是10月2日结束的。
  现代学者推测萨拉米海战具体发生时间的所有尝试,都认为萨拉米之役发生在480 BC的8月或者9月。而地峡上的战斗居然到了10月2日才结束。萨拉米之役的α版解读里,希罗多德说萨拉米海战一失败,薛西斯就准备撤回亚洲了。现在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问题的。事实上,希罗多德自己也说波斯人“在海战后又等待了几天,然后就循着他们来时的原路返回波奥提亚了”(八113)。
萨拉米岛的航空照片,注意照片中甚至可以分辨出一些比较大的船只,可见海湾之狭窄  那么他们那几天在等待什么?其实他们是在准备下一次的进攻。证据在《平行列传•地米斯托克利传》16节。普鲁塔克说薛西斯对萨拉米的失败非常愤怒,决定在海上筑一道堤,从东面的海岸开始,穿过萨拉米海湾,最后把堤一直筑到萨拉米岛上。这样,萨拉米就不再是个岛,而是一个半岛。薛西斯接下来想用陆军,而不是海军来解决希腊人的抵抗。毕竟萨拉米海湾的宽度只有1公里多,而波斯工兵部队的能力又那么强(在海峡上架浮桥、在地峡里挖运河)。薛西斯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算太离谱。
  希罗多德在八97也提到了薛西斯筑堤的事,但他说这是薛西斯装装样子的,他本人其实已经在想撤退的事了。对此我宁可相信普鲁塔克的说法,这时的波斯王是认真准备再打一仗的。他要是真地早已“被吓坏了”,又何必这样劳师动众地“装装样子”。
  大致是在波斯工兵部队筑堤的同时,波斯陆军也在地峡上进攻。他们射出的箭头留在了帕该,600年后被鲍桑尼阿斯看见。他们烧毁了“地峡的波赛冬”神庙,2400年后被考古者发现。
  那么为什么仅仅几天之后(肯定不够把堤筑完),波斯军就撤退了呢?这就需要提到著名的“第二次西琴诺斯事件”。这段故事见于八108至八110。地米斯托克利向联合海军的主帅优利比亚德建议:去毁掉波斯人建在赫勒斯滂上的浮桥,这样就能切断薛西斯的退路。优利比亚德认为把这样一股强大的敌人困在希腊,不是什么明智的事——困兽犹斗的道理,谁都明白。于是地米斯托克利叫西琴诺斯(以及其他一些人)第二次去找波斯人,故意吓唬他们说希腊人正准备去摧毁浮桥。
  普鲁塔克在《平行列传•地米斯托克利传》16节里记载了相似的事件。在故事的这个版本里,建议地米斯托克利放弃摧毁浮桥想法的,不是优利比亚德,而是雅典的阿里斯提德(陆军将领、寡头派领袖)。去恐吓波斯人的,也不是西琴诺斯,而是一名被希腊人俘虏的波斯王室太监阿尔那克(Arnaces)。最关键的不同:希罗多德的版本里,薛西斯已经决定撤回亚洲之后,希腊方面才想出了这个计谋;而普鲁塔克的版本里,就是因为这个计谋,让薛西斯担心起自己的退路,这才下定决心撤退的。
  综合起来看,希罗多德认为萨拉米海战一结束,薛西斯就已经吓破了胆,已经在准备撤退;普鲁塔克认为要等到“第二次西琴诺斯事件∕阿尔那克事件”之后,波斯王才放弃了在海峡上筑堤,并最终撤出了阿提卡。希罗多德的安排主要是想突出萨拉米海战的意义——最终目的是突出雅典人的贡献,但未免把薛西斯描写得过于胆怯了。相比起来,我更相信普鲁塔克的版本,因为这个版本更能体现筑堤的意义和“第二次西琴诺斯事件”的意义。而不是单单突出萨拉米。

  对于α版解读的下一项修正,则可能影响到我们对480 BC一系列战役的看法。温泉关、月神岬、萨拉米都会因为这个证据而需要重新来审视。
“地米斯托克利法令”照片  这就是今天仍有争议的“地米斯托克利法令∕Decree of Themistocles”。这是一段刻在一块石头上的铭文(见左)。这块石头大约于1950年代被一位特洛伊真的农民发现。这位农民一直把它当作门前的台阶。1959年,他把石头送给了附近一所学校的一位老师。后来,一位美国教授Michael Hamilton Jameson(1924-2004)在这位老师的一次展览中发现了这块石头,并在1960年把石头的照片和石头上铭文的翻译公诸于世。
  铭文并不长,我这里把它全部译为中文[4]
  “诸神在上
  “以下决议已经议政会、公民大会通过:
  “由斐瑞利欧(Phrearrhioi)村社的尼科勒斯(Neocles)之子地米斯托克利建议:
  “关于防卫及抵抗异邦人入侵之事宜,我们把城市交给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以及其他所有神祉(照看)。
  “所有雅典公民以及在雅典生活的外邦人,必须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转移到特洛伊真,交给我们的建城始祖忒修斯(照看)。老人和动产必须转移到萨拉米岛。神庙司库和祭司必须留在卫城,以保护神的财产。
  “所有达到(服役)年龄的雅典人和外邦人必须登上已准备好的200艘船,和斯巴达人、科林斯人、厄基那人以及那些愿意分担危险的人一起,为了(保卫)他们自身以及所有希腊人的自由,去抗击异邦人。
  “在雅典有地产、房产的,有合法子女的,不超过50岁的人们里,(十)将军们明天要从中选出200位船长,以抽签的方式为他们每人指定一艘船(来指挥)。(十)将军们还要为每艘船指定10名20岁以上、30岁以下的士兵,每船还要指定4名弓手。在指定船长的同时,(十)将军们还要为每条船指定相应的专业军士。另外,(十)将军们还要为每艘船指定桨手,并公布桨手的名单。雅典桨手应从由各村社登记处的报名中选择,外邦桨手应从他们在波勒玛克那里的报名中选择。(十)将军们要把这些桨手汇总,并分成200组,每组180人,公布桨手名单时要注明每组对应的船名、船长的名字、专业军士的名字,以便桨手去各自的船报到。
  “当(十将军们)完成了桨手的分组,并以抽签的方式为所有战舰都指定了一组桨手之后,议政会和(十)将军们要向全能之神宙斯(Zeus Pancrates)、胜利之神雅典娜(Athena Nike)、保护之神波赛冬(Poseidon Asphaleius)献祭,随后全部200艘船都按议政会和(十)将军们的命令开始装备(人员及武器)。当200条船全部装备完毕之后,其中100艘要去支援优庇亚岛的月神岬,另外100艘要分布在萨拉米岛以及阿提卡其余地区的四周,停泊在锚地并(时刻准备)保卫国土。
  “为了保证全体雅典人民一致抵抗异邦人的决心,那些被判处10年流放的人必须来到萨拉米岛,直到公民大会对他们作出新的决议;那些被判处剥夺公民权的人必须……(以下铭文无法辩认)”
  这里的“异邦人”当然是指波斯人,这里的“外邦人”是指在雅典生活的侨民,比如来自优庇亚、帖撒利、伊奥尼亚等地的人。他们在雅典一般是做生意,不过考虑到当时的背景,很多人可能也是来雅典避难的。“判处10年流放的人”就是指被“陶片放逐法”驱逐的人,阿里斯提德就是其中之一。波赛冬的“保护之神∕Asphaleius”称号,不要和七192提到的那个“救主∕soter”称号弄混。那个称号是波斯舰队在配里昂遭受海难之后,希腊人才给波赛冬加上的。这里没有用这个称号,正好说明这些法令是在配里昂海难前,即月神岬海战前发布的。另外,1艘三列桨舰的桨手通常是170名,这里是180,多出来的10人应该是后备。相比之下,波斯海军没有增加桨手,反倒把船上的弓手和投枪手的数量加倍,从侧面证明了他们还没有确立以“顶”为主的海军战术。最后,“十将军”在这里多次出现,而传统的“九执政官”之一“波勒玛克”只出现了一次。这个现象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说明“十将军”的权力正在上升。由于整篇铭文记载的都是地米斯托克利提出并得到通过的法令,所以铭文得名“地米斯托克利法令”。
  自从这篇铭文于1960年被发现,学术界对它的真伪就一直有争议。认为它是伪作的主要依据是铭文所用的字母。比如Ω这个字母是属于标准化的希腊字母,即所谓“伊奥尼亚字母”,而雅典要到403 BC才采用这种字母。铭文中出现了很多Ω,这就说明它不是480 BC的产物。再有比如“诸神在上”这一句,也不符合当时的雅典公文的习惯。现在学术界一般认为这篇铭文是300 BC左右才刻上的。
  那么铭文的内容呢?如果这些都是公元前3世纪人的想像之词,我个人认为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我认为这些都是当时真实的法令。可能是公元前3世纪的雅典人为了缅怀地米斯托克利的功绩,把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法令都重新刻在石头上,让后人来以此纪念萨拉米之役。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著名演说家德谟斯提尼(Demosthenes,384-322 BC)也曾提到[5],当时有人给雅典的年轻人宣读过一份“地米斯托克利法令”,以激发出他们的爱国热情。
  如果我们承认这份法令的真实性,那么希腊人在整个480 BC的各场战役都变得有条理了。首先,在温泉关、月神岬开战之前,法令就在要求雅典人准备疏散。这意味着温泉关、月神岬的战斗,实际的目的只是为后方的希腊人转移财物和家人争取更多的时间。这就说明了为什么希腊人只往温泉关派出了那么一点兵力,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希腊海军方面没有把全部主力都派到月神岬——注意:α版解读里提到有一支希腊海军分舰队一直停留在特洛伊真,后来才和从月神岬撤下来的舰队合并,一起参加萨拉米海战。相应地,希罗多德说雅典人是听说了温泉关失守后才急急忙忙地开始疏散(八41),也是不对的。他们早就在准备疏散了。从时间上看,从温泉关失守到雅典被占领,中间大约只隔了6-7天。如果不是早就在准备,那么大一座城市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搬空的。
  其次,如果温泉关、月神岬两场战役的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时间,那么希腊人在这两场战役中的表现也就很合理了。温泉关方面,希腊陆军一直都是守在关隘里的,从不主动出击,除了最后一天列奥尼达知道已经被包围而主动出来作战之外。这种战术是和他们的目的相一致的。月神岬方面,希腊海军一听说温泉关被攻占就开始了撤退。其原因就是既然波斯人已经打通了陆上通道,不再有什么障碍阻止他们进军雅典,那么海军继续在月神岬待下去,也不能完成争取时间的任务。所以他们马上就撤回了萨拉米,这个他们早已选定的主战场。
  最后,雅典人很早就把萨拉米作为了主要的战场,这从法令中的兵力配置就能看出来。所以萨拉米之役应该是早就在计划之中的。这样一来,希罗多德在八56以下所描写的海军将领之间的争吵,也就很成问题了。有的学者甚至认为整个萨拉米之役的所有步骤都是精心策划出来的,连“西琴诺斯事件”都是联军整体计划的一部分。我不敢做这么大胆的猜测,但我也认为萨拉米之役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不过这个计划不是联军集体的决议,而是雅典单方面的想法。伯罗奔尼撒舰队的部分将领(比如科林斯的阿迪曼托斯)可能还是对之有异议的。因为伯罗奔尼撒人一直主张在地峡战斗,他们的陆军就是在地峡上筑墙的。他们的海军不太愿意在萨拉米战斗是有可能的。但,从军事的角度上看,正如地米斯托克利在第二次海军将领会议上的发言所说,萨拉米海湾要比地峡附近的海湾更合适,因为这里更狭窄。总而言之,我认为海军将领们还是有过争论的,但争论的实际情形应该没有希罗多德的描写那样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自然,希罗多德的描写,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突出雅典人的光辉形象。

  以上就是对萨拉米之役的β版解读,这一版本和α版的不同在于:希腊联军还是比较团结的,不像α版里那样似乎总是在争吵;科林斯舰队并不是在逃跑,而是去堵截埃及舰队;α版里没有提到的地峡上的战斗被我们补充了进来;雅典的全城疏散是有计划的,而不是慌乱中的紧急措施;薛西斯在萨拉米之后并没有马上撤退,而是在准备第二次攻势,只是由于“第二次西琴诺斯事件”,他才下决心撤回亚洲;我们发现整个480 BC的三场战役,核心就是萨拉米之役,温泉关、月神岬都是在为萨拉米做铺垫。
  这个β版解读的特点是突出了战争双方在决策上的连续性。希腊方面的整个战略部署都是有条不紊、环环相扣的;波斯方面也不像α版那样只输了一仗就丧失了斗志,而是在继续准备进攻。这样一来,双方的行为都更为合理,更易于被我们现代人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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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以参考第七卷第7项札记。
[2] 可以参考九81和《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卷10章,91页。
[3] 关于“埃琉西斯密仪”,可以参考这里
[4] 其英译文见这里
[5] 《德谟斯提尼演说集•第十九篇——论失败的使命》303节。


8.萨拉米之役详解(γ版)
  β版解读应该算是很完整的了,而下面这个γ版,则主要参考了一些波斯方面的记载。
  从考古发现的薛西斯王时期的波斯铭文来看,似乎他本人并不认为出征希腊是一次失败。在1935年发现的所谓“代瓦铭文∕Daiva inscription[1]”中,薛西斯王描写自己的统治范围时说:“我统治着:美地亚、埃兰……、住在海这边的伊奥尼亚人,以及住在海对岸的伊奥尼亚人、……”。“住在海这边的伊奥尼亚人”,当然是指小亚细亚的那些伊奥尼亚人,比如米利都人、萨摩斯人等等;“住在海对岸的伊奥尼亚人”只可能是指雅典人。也就是说,薛西斯王认为自己出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也许令我们很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对,毕竟他已经烧毁了雅典的卫城,为萨尔迪斯的库伯勒神庙报了仇,而且波斯人在希腊还留了30万的占领军,他当然可以认为雅典属于被他统治的地域。雅典人屈服于波斯,在薛西斯看来是迟早的事情。
  波斯王在铭文中的说法,当然有夸张的成份。毕竟雅典人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投降波斯。而30万波斯占领军和领军的玛多尼奥斯的失败,倒真正是迟早的事情。一方面,我们可以肯定这段铭文是479 BC的上半年写的,是在薛西斯得到玛多尼奥斯战死、波斯人被赶出希腊之前写的;另一方面,我们不禁要问,既然薛西斯认为自己是胜利者,又为何要撤回亚洲去呢?胜利者在失败者面前首先撤退,这似乎说不过去吧?
  β版解读里提到的“第二次西琴诺斯事件”是原因之一,即薛西斯担心赫勒斯滂上的浮桥一旦被希腊人攻占,他就不得不穿过黑海北岸的斯基泰人控制区才能回到波斯。而斯基泰人的地盘是那么好通过的?他父亲大流士不就在那里吃过亏么?
  迫使薛西斯撤退的更重要的原因,仍然在古波斯铭文里。我们从一些铭文中得知,有一个叫Šamaš-eriba的人在巴比伦领导了一次反抗波斯的叛乱。巴比伦的太守佐皮洛斯(就是用“苦肉计”攻陷巴比伦的那个佐皮洛斯,可以参考三153以下)被杀。后来佐皮洛斯的儿子美伽比佐斯平定了这次叛乱。而这次叛乱很有可能就是在480 BC爆发的。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七卷17节也提到薛西斯从希腊回来之后就摧毁了很多巴比伦的神庙(大概是一种惩罚)。
  所以薛西斯的撤退,在他自己看来,主要的原因并不是被希腊海军击败,也不是担心无法回到亚洲,而是波斯帝国内部出现了问题。所以他更不会承认自己远征希腊是一次失败了。顶多是由于巴比伦的叛乱让自己不得不先回来一步而已,反正玛多尼奥斯会把剩下的事情很快处理好的。
  总之,在薛西斯王看来,萨拉米之役只是一个小挫折,并不影响他这次远征在整体上的成功。他并不认为希腊人在萨拉米击败了自己,当然更不会如希罗多德所说“被吓坏了”。至少在479 BC的普拉提亚之役之前,薛西斯一直认为自己是胜利者。

  那么我们该怎么评价萨拉米之役呢?α版、β版里的失败者,现在居然认为自己是胜利者。那么多古希腊作家、学者,比如希罗多德,花费了这么大力气、不厌其烦地反复描写的这个事件,难道只是源于他们民族自豪感的无限膨胀?只是希腊人用了生花妙笔和如簧巧舌,把一场本来微不足道的事件夸张成古今第一?萨拉米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我们要回答一个问题:萨拉米之役,到底说明了什么?不管是希腊人还是波斯人,恐怕都同意一点:萨拉米之役证明了希腊人在海军战术上要强于波斯人。波斯的海军在萨拉米的失败,可能有地势的因素,即海湾太狭窄,他们的数量优势反倒导致他们互相撞船。但更主要的是波斯海军战术上的问题。战术比较精明的指挥官,看到敌人聚集在一个狭窄的海湾内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如何把敌人引出来,而不是大家一起往里冲。三列桨舰的“顶”战术,要的就是对船只的灵活操控,而波斯海军在萨拉米完全没有表现出这一点,反倒表现出他们在操控船只方面的劣势。
  其次,即使萨拉米证明了希腊海军强于波斯海军,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们不妨来回顾一下我在分析薛西斯入侵希腊的兵力问题时提到的一点:薛西斯上百万的兵力,主要的后勤供给是靠上千条运粮船把粮食从小亚细亚、埃及等地源源不断地运来。这样,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在薛西斯向希腊进军时,海军始终紧紧跟在陆军身边,就是为了时刻保证粮食运输的安全。而萨拉米之后,波斯海军在数量上已没有多少优势,战术上又明显不及对方,所以现在希腊海军可以不用再找萨拉米海湾这样的狭窄地形作战了,可以在开阔的海面上与波斯海军正面交战。而波斯海军的失败,直接后果就是运粮船的安全没有办法得到保证。这样一来,波斯陆军的给养将面临巨大的困难。果不其然,我们在八115看到了撤退中的波斯陆军在吃草,吃树皮、树叶。这就是萨拉米的意义所在了:波斯军的粮食供应一下子变得极为危险。所以,即使巴比伦没有发生叛乱,即使薛西斯没有撤退,波斯军的兵力也会大量下降,因为他们的陆军没有了海军的支持,再也供应不起这样庞大的兵力了。薛西斯最后留给玛多尼奥斯的30万人,应该是希腊本地的粮食所能供应得起的占领军的最大数量。
  从另一个角度说,现在薛西斯是重蹈了他父亲在出征斯基泰人时的覆辙:后勤问题又一次成了波斯巨人的泥足。而且,那些把波斯帝国联军总兵力仅仅估计为20万左右的学者,实在是没有理解、同时也是变相贬低了萨拉米之役的重要性。
  最后,波斯陆军兵力的下降,最终促使希腊人在下一年在普拉提亚和他们展开了正面交锋。如果没有萨拉米之役,这种正面交锋是不可能的。可以说,萨拉米作为希波战争的转折点,是当之无愧的。正如虽然诺曼底登陆是对纳粹德国的最后一击,但整个二次大战的转折点,仍然要算斯大林格勒。
  薛西斯王虽然不承认他在萨拉米被击败,但历史告诉我们,他确实被击败了。这场海战的意义,他本人没有意识到,我们意识到了。

  总地来说,古希腊人对萨拉米的看重,特别是希罗多德的描述,虽然有夸张的成份,但大体上是符合实际的。而如果我们假设萨拉米之役是波斯人胜利了,则古希腊人对萨拉米的看重,即使是希罗多德的描述,也还远远没有达到它在历史上真正应该据有的地位。
  别的不用说,西方文明里如果少掉了古希腊的文学、哲学、数学、医学、美术等等成就,几乎就等于中国文明失去了“百家争鸣”。怀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说过:“对欧洲哲学传统的最安全的整体性概括就是:它是由对柏拉图(哲学)的一系列注脚组成的The safest general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European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is that it consists of a series of footnotes to Plato”。要知道,薛西斯被击退10年之后,苏格拉底才诞生,柏拉图是在萨拉米之役之后53年才出生的,亚理士多德更是晚了将近100年。如果薛西斯当时胜利了,则他们都将是奴隶的后代,怎么可能有机会去研究学问?比他们再晚的那些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里整理文献的学者们,更是无从谈起了。至于罗马人,他们的文明里如果去掉了希腊人的部分,恐怕只剩下了军事征服。古罗马“法制”的基础——十二铜表法就是他们学习希腊人的成果。而后来的所有欧洲古代国家,对于罗马法体系的依赖是怎么估计也不过分的。即使是所谓西方文明里“两希”之一的基督教文明,也从古希腊文明那里借取了非常多的内容。没有菲洛、奥古斯丁、托马斯•阿奎那,基督教也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可以说,萨拉米之役是决定西方文明命运的一役。这场战役的结果直接决定了西方文明后来2000多年的走向。虽然古希腊文明自身在中世纪也曾经被遗忘,但西方人毕竟还是在文艺复兴时代找回了古希腊。而如果那310条船在萨拉米战败的话,西方人是找不回什么东西的,也就根本没有什么文艺复兴。再后来的英美法革命、工业革命就更是无本之木了。
  确实,萨拉米之役不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役,也不是最血腥的、伤亡人数最多的,更不是最能体现军事指挥艺术的典范战例,但它依然是世界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最重要的战役之一(对于西方文明来说,它就是最重要的一役)。萨拉米的重要性在于它为后世挽救了什么。当古希腊文明命悬一线的时候,后世的所有西方文明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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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英译文见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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