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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了天真的巴赫,再来说名声丝毫不比他差的莫扎特。
  莫扎特的天才当然是和巴赫旗鼓相当的,但他使用天才的方式和巴赫有所区别。如果说巴赫以音乐为自己的宗教,那么莫扎特就是以音乐为自己的阳光。他的音乐永远是流动的、活泼的、富于朝气的,正如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也许他不到40岁就去世是一件“正确”的事,因为我无法想像一个老年的莫扎特会写出怎样的音乐,或者说老年的莫扎特还是不是莫扎特了。和他相比,巴赫的天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点书卷气;和巴赫相比,莫扎特更像是一个音乐顽童。


《新生》海报

  有那么一种纯真的顽皮,正好是我所要介绍的第2部有关政治的电影最主要的特色。《Born Yesterday》(1950),按港台那边的搞笑翻译,是被叫做《绛帐海棠春》的。这个稍微有点“颜色”的译名和这部轻松然而纯洁的影片完全不相称。我自己把它译作《新生》。
  《新生》的剧情很好玩。一个满口粗话、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的大亨,和他同样满口粗话、举止庸俗的女友一起来到了华盛顿。大亨的想法是买通一两个议员,给自己的生意带来些好处。带女友来的作用只是点缀一下,给自己装装门面。大亨对女友的感情基本上是奴隶主对奴隶的那种感情。可惜这个装饰物实在太差劲,自己闹笑话不说,还把那些很体面的绅士淑女们搞得尴尬不已。于是大亨找了一个记者来给傻瓜女友上课,教她如何应酬上层人士。结果可想而知。在记者老师的谆谆教诲下,原来那个怎么看怎么可笑的女孩,居然渐渐变得真实可爱了起来。不但渐渐懂事了,明理了,最后居然还和记者老师一起来揭露大亨的贿赂阴谋。当然,这里面有部分原因是她爱上了记者老师。
  《新生》是一出绝对的喜剧。搞笑的台词层出不穷。比如,在大亨来检查女孩的学习成果的时候:
  大亨:什么是“半岛”?
  记者:是……
  大亨:没问你!问的是她!
  女孩:是一种新药吧……
  我估计女孩是把“半岛”(peninsula)与青霉素(penicillin)和胰岛素(insulin)弄混了。再比如记者问女孩是否读过他写的文章:
  女孩:我当然读过,两遍呢!
  记者:你觉得怎样?
  女孩:我觉得那是我读过的最好的东西。里面每一个词我都不懂。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接近结尾的时候。当大亨知道记者手里有他行贿的证据的时候,想用钱封住记者的嘴。
  大亨:我在谈的可是大数目啊!
  女孩:你和你的大数目,小心哦,有一天你的胸前也会写上一个大数目的。
  轻快、活泼但不庸俗,这正好是我们在听莫扎特时的感觉,而《新生》带给我们的也是这种感觉。
  之所以说《新生》和民主政治有关系,是因为记者教育女孩的过程,其实就是用电影的方式重述了一遍美国政治思想史。电影里出现了《美国宪法》、《独立宣言》、《人权法案》、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


杰弗逊纪念堂内景
(点击可放大)

最关键的一点是刻在华盛顿的杰弗逊纪念堂穹隆下的一句话:我已在上帝的祭坛上发誓永远对抗任何针对人类心灵的暴政(I have sworn upon the alter of God eternal hostility against every form of tyranny over the mind of man,右图中部分可见)。在影片中,正是这句话最终启示了被大亨欺凌的女孩起来反抗。而整个影片中女孩的“新生”,其实就是心灵解放的一种象征。至于揭发国会的贿赂丑闻,则仅仅是这种解放的副产品罢了。这部表面上很轻松的喜剧,其实是有着很深刻的思想内容的。
  我自己勉强算是一个从事教育的人。在《新生》中我体会最多的是那种教育一个心灵从黑暗走向光明的那种成就感。没当过老师的人恐怕很难理解那种成就感。要说有点近似的感觉,恐怕就是父母看着孩子成长的心情了。而对于从事民主事业的人来说,首先要做的就启迪民智。要像老师教育学生或者家长培养孩子那样先让人民的思想得到解放,这恐怕就是本片最重要的意义了。


朱迪·霍丽黛
(点击可放大)

  至于本片中最大的亮点,当然是扮演新生的女孩的朱迪·霍丽黛(Judy Holliday)。她就是凭借在本片中的表演赢得了1951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要知道1951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竞争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和朱迪·霍丽黛竞争的有《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中的格罗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中的贝蒂·戴维丝(Bette Davis)。后两位的表演也是绝对名垂青史的,后两部影片的名气也比《新生》要大得多。另外,虽然朱迪·霍丽黛在影片中扮演的是一位典型的“傻瓜美女”,实际上她本人是绝顶聪明的一个人。她的智商有172(普通人的智商大概是100,智商超过140就是天才了)。当初《新生》首次亮相百老汇话剧舞台时,由于担任女主角的女演员临时退出,霍丽黛在开演前3天才加入,记下了全部的台词并在百老汇一演就是4年。正是这个话剧版《新生》的成功才促使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将之拍成电影。最后,当1950年代中期“麦卡锡主义”横行于美国的时候,霍丽黛也曾被臭名昭著的“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HUAC)传唤作证。她在那一帮真正的腐败政客面前一点也没有慌乱,把自己在《新生》中的“傻瓜美女”的角色重新演了一遍,就摆脱了指控。虽然她的电影事业因此还是受到了影响,但总比被迫害的“好莱坞十君子”和查理·卓别林要好得多。(关于HUAC,可以参见我原来写的《七彩的黑白》中的部分内容。)要不是1965年她在不到44岁的年纪上就因病逝世,我们现在能欣赏到的她的电影一定要多得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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