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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清楚楚的金德斯河
古代两河流域  在居鲁士攻取巴比伦的过程中,希罗多德提到他渡过了一条叫金德斯的河(一189)。
  这条河的位置是比较容易确定的。一189中说此河在欧匹斯城附近汇入底格里斯河。和今天的伊拉克地图一对照就知道金德斯河就是今天的迪亚拉河。
  另外,在介绍波斯帝国的“王家大道”的五52中,希罗多德又提到:从吕底亚的首府萨尔迪斯出发,过了亚美尼亚之后,还要渡过4条河才能到苏撒。先是底格里斯河,再是两条同名的河(这显然是今天的大、小扎卜河),然后就是金德斯河。金德斯河和流经苏撒的科阿斯配河之间的距离是42.5帕拉桑该(约合242公里)。这与今天的迪亚拉河到卡尔黑河的距离也相当。
  唯一有点疑问的是如果居鲁士从波斯出发攻打巴比伦,为什么会走东北方向的路线而不是更直接的东南方向?如果不是纯粹的军事理由(比如绕道包抄)的话,只可能认为居鲁士不是从波斯,而是从美地亚发兵的。


13.云里雾里的阿拉克塞河
  《历史》中可以很清楚地找到现代对应地名的例子很多,之所以上面要把金德斯河提出来讲,是因为希罗多德在一202提到了这条金德斯河,同时他还提到一条叫阿拉克塞(Araxes)的河,而这条阿拉克塞河的位置则出奇地不清楚。
  一202中说:这条阿拉克塞河的流量很大,几乎和伊斯特河(今多瑙河)相当。阿拉克塞河与金德斯河一样,都发源于所谓“玛提耶涅人”居住的地方。与金德斯河不一样的是:它最后注入的是里海。
  既然我们已经肯定了金德斯河就是今天的迪亚拉河,那么迪亚拉河的河源当然就是“玛提耶涅人”居住的地方了,再从这里找一条流入里海的大河,不就找到了阿拉克塞河么?可惜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希罗多德对“玛提耶涅”这个地方的描述前后很矛盾。在介绍“王家大道”的五52,以及导言一中提到的那位阿里斯塔戈拉向斯巴达王介绍亚洲地理的五49,他都说“玛提耶涅”在亚美尼亚和苏撒之间,再加上一202金德斯∕迪亚拉河源的线索,似乎很明显“玛提耶涅”就是美地亚西南的山区地带。可是,在介绍哈吕斯河流域的一72,希罗多德又说哈吕斯河中游的右手边是“玛提耶涅”[1],左手边是弗里吉亚。这样一来,“玛提耶涅”又在亚美尼亚西边,和卡帕多启亚很接近了。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希罗多德心中的“玛提耶涅”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地方吧?从哈吕斯河东岸开始,包括亚美尼亚,一直到苏撒,他都叫做“玛提耶涅”?可惜不是。前面提到,在介绍“王家大道”的五52,他说有两条河是同名的(即今天的大、小扎卜河)。这里他特别声明这两条河一条发源于亚美尼亚,一条发源于“玛提耶涅”。看来“玛提耶涅”并不包括亚美尼亚。
  也许在亚美尼亚的西面和东南面,各有一个“玛提耶涅”?但希罗多德提到这个地名时从来没有用“之一”之类的词,看来他心中这个地方是唯一的。只是这样一来,五52、五49的“玛提耶涅”和一72的“玛提耶涅”不可能都对,必然有一个搞错了。
古希腊人所知的西亚和中亚  先按五52、五49的说法,即“玛提耶涅”指美地亚西南山区,来找阿拉克塞河。发源于美地亚西南且流入里海的河流只有一条,今天叫克孜勒乌赞河。但这条河的水量无论如何大不到可以和多瑙河相比的地步。虽然五52、五49支持它,希罗多德在其它地方提到的阿拉克塞河的细节(见后文)却不支持它。现在暂且将它列为阿拉克塞河的一号候选者。
  按一72的说法,即“玛提耶涅”在卡帕多启亚附近,我们也可以找到一条流入里海的河,今天叫做阿拉斯河。除了和五52 的“王家大道”、一202的金德斯∕迪亚拉河源等线索对不上茬之外,这条阿拉斯河的流量倒确实比较大。此外在四40,希罗多德说阿拉克塞河是向着日出的方向流的,这是对阿拉斯河最有利的线索。现在暂且将它列为二号候选者。
  之所以要在阿拉克塞河上讨论得这么详细,是因为居鲁士最后就是渡过了这条阿拉克塞河,去征讨玛撒革特人(Massagetes)并战死在那里的(一205以下)。而此前一个世纪,玛撒革特人、斯基泰人(Scythians)、辛美利亚人(Cimmericans)联合上演了西方历史中第一次“民族多米诺效应”,导致了西方历史上第一次游牧民族对农业民族的进攻。然而,由于有关的史料记载稀少,玛撒革特人的真面目至今仍不清楚。甚至有学者说玛撒革特人就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大月支人”[2]。搞清楚阿拉克塞河的具体位置对于研究玛撒革特人是绝对必要的[3]
  很可惜,上面两个候选者——克孜勒乌赞河和阿拉斯河都没法和玛撒革特人扯上一丝关系,因为希罗多德在一204明确告诉我们玛撒革特人住在里海东边。这样,居鲁士要从波斯、美地亚出发去攻打他们,要渡过的这个阿拉克塞河只可能也在里海东边。只是如此一来,在里海东边且最后注入里海的这条河就应该是朝西流的,怎么可能是“向着日出方向”流的呢?
后人绘制的希罗多德心中的世界地图  古代学者们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想出了一个今天看来十分幼稚的解释:他们认为希罗多德心中的阿拉克塞河有一东一西两个源头,这两个源头分别形成两条支流,它们在汇合之前一条朝东流,一条朝西流。比如下面有一张后人根据《历史》的记载绘制的希罗多德心中的世界地图[4],大家可以看到里海(Caspian Sea)下方就绘有这么一条奇怪的、分两岔的、无法和任何一条实际的河流对应起来的Araxes。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是假设第三个候选者,它应该是在里海东边,朝西流,注入里海,且流量很大。在进一步确定其身份前暂时叫它为X。
  概言之,如果我们不像古代学者那样认为希罗多德在阿拉克塞河问题上是前后一致的,我们不去寻求一种“人造”的解释来把他互相矛盾的记载硬性地组合在一起,我们就只有承认:他在讲和“王家大道”、和美地亚地区、和金德斯河相关的故事时,他心中的阿拉克塞河应该是克孜勒乌赞河;如果是在讲和亚美尼亚有关的故事,那么阿拉斯河最有可能;如果是讲和玛撒革特人有关的故事,那么此时的阿拉克塞河其实就是X。很可能他这三个故事各有不同的资料来源,里面都提到了一条河,希罗多德本人又没有仔细区分,把三条河当作了一条,并叫它作“阿拉克塞河”。于是这条河就有了这样混杂的面貌,简直让人以为它像UFO一样会到处飞了。
  幸好,希罗多德的混乱描述在他之后100年左右的时间里就得到了澄清(或者说部分澄清)。公元前4世纪的亚历山大东征让希腊人亲身实地到达了里海南部和东部,他们现在知道那条分东西两岔的Araxes并不存在。接下来,阿拉克塞河的认定问题就比较随意了,三个候选者中随便哪一个以后都可以继续被称为阿拉克塞河,因为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它们三个共同拥有的,另两个失去这个名字的只需起新的名字就行了。自从公元前后的著名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 of Pontus,63 BC-24? AD)以来,后代历史、地理学家都选择第二号候选者阿拉斯河为阿拉克塞河的继承者——比如2世纪的学者阿里安写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七卷16节就是这么叫的。我的附图中也是这么标明的。直到今天,这条河现在的名字(Aras)仍然和阿拉克塞(Araxes)一脉相承。
  最后说点题外话。《亚历山大远征记》的中译本(李活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三卷18节有一个脚注(116页)说在波斯波利斯附近也有一条叫阿拉克塞的河。我想这肯定是英译者搞错了。因为阿里安根本没有写这条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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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王以铸的中译本译为“玛提耶尼亚”,导致同一个地名有了两种译法,失去了原文中的联系。
[2] 可以参考《中亚塔吉克史》,加富罗夫[苏]著,肖之兴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76页。据说林梅村也持此观点。
[3] 关于玛撒革特人、斯基泰人等,可以参考第四卷第3项札记。
[4] 此地图来自这里


14.渺无踪迹的咸海
  如果有人以为《历史》中对阿拉克塞河的混乱描述,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后就完全得以澄清,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这段混乱的叙述的后遗症几乎延续了2000年,直到文艺复兴时代西方人还在受它的影响。问题就在于那个X究竟是谁?
  “阿拉克塞河”这个名字有了确定的归宿,但X却还没有确定。居鲁士渡过了X去攻打里海东边的玛撒革特人,由此推断的X的特征前一节已经提到了:在里海东边,朝西流,注入里海,且流量很大。
亚历山大帝国  还是要说亚历山大东征,这是希腊人实地了解里海东边地区的唯一机会。323 BC,亚历山大逝世时,他的帝国在东北方向上最远已经到达了索格底安那以北(见左图)。但是亚历山大一去世,各将领就瓜分了他的帝国,塞琉古最后得到面积最大的西亚部分,于312 BC建立了塞琉古王朝(图中墨绿色的部分)。可是塞琉古王朝的东部边境并不平静。先是印度人开始反叛。304 BC,印度历史上著名的“月护王”(阿育王的祖父)建立了“孔雀王朝”,并从塞琉古手中夺回了印度河流域。接下来,250 BC,巴克妥利亚宣布独立,脱离塞琉古王朝。247 BC,新兴的游牧民族又占据了帕提亚,建立起后来的世界四大帝国之一的安息[1]。不到70年的时间,塞琉古王朝就失去了对里海东岸的控制,至此希腊人再也无法亲身考察这里的地理情况了。除了个别像马可•波罗这样的旅行家之外,包括罗马人等等在内的后世所有西方民族,在大约2000年的时间里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中亚。
  于是2000年中,西方人对里海东部的了解只有靠亚历山大时代留下的一些记载。从上面的地图可以看到,当时马其顿远征军在东北方向已经占据了Oxus∕奥克苏河(今称阿姆河)流域、Jaxartes∕雅克萨提河(今称锡尔河)流域的一部分地区。而这两条河都比较大,都在里海之东,都朝西流,于是古代学者们当然会想:X也许就是它们中的一条吧?
  现代人,包括现代学者,一看今天的世界地图就知道这有问题,因为这两条河都不注入里海,而是都注入咸海啊!但是且慢。
  首先,古人没有今天的世界地图,他们作此猜想是完全合理的。
  其次,让我们回到《历史》的一202。那里说居鲁士征讨玛撒革特人时渡过的所谓“阿拉克塞河”,其大部分水量流入了一个“沼泽”,余下的水注入了里海。请特别注意:这个记载其实非常接近奥克苏∕阿姆河在公元前5、6世纪的实际情况。今天的阿姆河确实只注入咸海,但在大约400 AD以前,它却真地是大部分水量流入咸海,其余水量注入里海的——咸海南部的花拉子模一带自古水网密布,这里即是希罗多德所谓的“沼泽”。直到大约17世纪,奥克苏∕阿姆河才不注入里海,只注入咸海。那一段现在已不存在的奥克苏河,我已在关于中亚的附图2中用虚线标出[2]。这一点,据我的观察,国内研究《历史》的学者们尚未注意到。
一张关于古代中亚的地图  也就是说,如果亚历山大的远征军征服了花拉子模,知道了奥克苏河流经咸海并且注入里海的事实,他们,以及后来的希腊学者们马上就会明白希罗多德在一202提到的所谓“阿拉克塞河”,即我们要寻找的X,其实就是奥克苏河;玛撒革特人就在此河之北(前面所引的图中正是这么标注的)。很可惜,由于当地民众的抵抗,他们没有征服花拉子模,于是X究竟是奥克苏∕阿姆河、雅克萨提∕锡尔河中哪一个的疑问就只有留给一代代的学者去争论了。比如左面这张图中,虽然绘制者非常罕见地把奥克苏河的旧河道画出来了,但仍很奇怪地把雅克萨提∕锡尔河标注为Araxes,把Massagetes放在此河之北(请对比前面的图),看来亚历山大的军队没有征服花拉子模对于后世学术界的影响至今尚存。
  其实只要仔细读关于亚历山大远征的记载,就很容易明白玛撒革特人是在奥克苏∕阿姆河之北,而不是雅克萨提∕锡尔河之北。因为亚历山大的远征军就和玛撒革特人交过手。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四卷16、17节就写到他们在索格底安那、巴克妥利亚一带和玛撒革特人打过几仗。另一方面,这更证明了奥克苏河就是X。
  由于不知道咸海,亚历山大远征军几乎全军覆没,关于这一点我留在评论第四卷时再讲。而没有征服花拉子模对于学术界的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错过了西方人在2000年中发现咸海的唯一机会。很明显,亚历山大的军队占据了部分奥克苏、雅克萨提河流域之后,他们肯定听当地人说西边有一个很大的湖——今天的咸海,于是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这个湖就是希罗多德所说的那个“孤立的海”(一203)——今天的里海。
  这样,从亚历山大时代往下,西方学术界就只知有里海而不知有咸海,比如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三卷30节、罗马学者老普林尼的《自然史》第15章。诸位还可以去看这里收集的古代地图,无一例外地把亚历山大远征军首次发现的奥克苏河、雅克萨提河都画成从东面注入里海。咸海则无影无踪。这种地图在网上我能找到的最晚的例子是一张1602年的,而1602年距离《历史》成书已经2000多年过去了,距离亚历山大的远征也已经有1930年了。
  这种画法在17世纪对于奥克苏河还不算全错,毕竟奥克苏河那时还是部分流入里海的,但对于雅克萨提河就没有丝毫的正确性可言了,因为它从来就只注入咸海。
  西方人最终了解到奥克苏∕阿姆河注入咸海这个事实,要等到1715年沙皇俄国的探险队对里海的考察,沙皇还想过让阿姆河改道重新流回里海[3]。至于西方人何时知道咸海的存在并知道雅克萨提∕锡尔河注入咸海的,我现在还查不到,但大致也应该在这段时间。1715年,天哪,要知道,新大陆这时已经发现了217年了,西方人对亚洲内陆的基本情况居然还是这么模糊。
  没有办法,历史是靠记载组成的,而记载靠的是写记载的人。写记载的人,或者他认识的人如果没有去过某个地方,这个地方的情况对于记载、对于历史来说就是空白,就是模糊。既然西方人在2000年中没有去过中亚,那么也就只能原谅他们这个源远流长的错误了。只是希罗多德如果在《历史》一202中不要用“沼泽”,而说明是一个湖的话,也许咸海不至于失踪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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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另外三个是罗马、汉、贵霜。
[2] 这一段的具体讨论可以参考这里
[3] 《世界探险史》,马吉多维齐[苏]著,世界知识出版社,1988年版,602页。


15.游牧民族的进攻
  前面提到了游牧民族对农业民族进攻,对此问题的具体讨论我放在对专门描述斯基泰人的第四卷的评论中。这里只是简单讲讲这个问题和我们现在研究的西亚地区有关的部分。
  希罗多德在第一卷中提到的游牧民族的地方有四处,其中一处比较重要。
  第一处在一6,他告诉我们辛美利亚人曾经进攻爱琴海东岸的伊奥尼亚。
  第二处在一15、一16,这里他对一6的事情讲得详细了些。在第二代吕底亚王阿迪斯(Ardys,克洛伊索的曾祖父)时代,辛美利亚人差点攻陷了吕底亚的首都萨尔迪斯。直到第四代吕底亚王阿利亚特(Alyattes,克洛伊索的父亲)才把他们赶走。另外,希罗多德还告诉我们辛美利亚人是被斯基泰人从故乡赶了出来,才进入亚洲的。
  第三处在一73、一74,这一段是个故事:一些游牧的斯基泰人来到了美地亚,本来和美地亚人相安无事,结果因为一点小事双方闹翻了。斯基泰人杀了美地亚人的孩子之后,就逃到吕底亚去了。后来美地亚和吕底亚还为此大打了一仗。这件事据希罗多德说也发生克洛伊索的父亲阿利亚特的时代。这个故事其实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一件应该是斯基泰人入侵美地亚。所谓因为一点小事而杀了美地亚人的孩子,其实只是斯基泰人劫掠美地亚的委婉说法。另一件是美地亚和吕底亚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恐怕和斯基泰人没有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第四处,一103以下,这次希罗多德把故事讲全了。一6、一15说辛美利亚人被斯基泰人赶出了家乡,于是入寇小亚细亚。这里则说斯基泰人追踪辛美利亚人,也到了亚洲。不过他们迷了路,没有像辛美利亚人那样进入小亚细亚,去攻击伊奥尼亚和吕底亚,而是误打误撞地到了美地亚。他们推翻了美地亚王克亚克萨里(Cyaxares),到处抢劫,还曾想入侵埃及。在亚洲横行了28年之后,被他们推翻的克亚克萨里卷土重来,把他们赶走了。而这位卷土重来的克亚克萨里,就是被居鲁士推翻的那位末代美地亚王阿斯提亚吉的父亲。我们知道阿斯提亚吉是克洛伊索的姐夫(或妹夫),那么他的父亲克亚克萨里就应该是克洛伊索的父亲阿利亚特的同时代人。所以这里讲的其实就是上面一73中斯基泰人入侵美地亚的故事,只是去掉了掩饰。
  总地来看,先是辛美利亚人被斯基泰人所逼迫,进入了亚洲。后来斯基泰人自己也来了。前者差点灭掉了吕底亚,后者实际上已经灭掉了美地亚。照希罗多德的叙述推算,他们的入侵应该发生在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他们被赶走的时间大概是公元前6世纪上半叶。这就是西方史籍中记载的第一次游牧民族对农业民族的进攻。他们的行为应该说让农业民族很恐惧。一106特别提到他们“骑着马到各地把人们的财物掠夺一空”,对中国历史比较熟悉的网友应该很容易地联想到匈奴人。后代西方人将无数次地重温这种恶梦——罗马城下的西哥特人、伊朗高原上的帕提亚人、君士坦丁堡城下的奥斯曼突厥人、更不要说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人。
  在专门讲斯基泰人的第四卷,我们将对这一事件做进一步地研究,在那里我们将得知斯基泰人其实也是被别的民族赶出了家,才不得不去逼迫辛美利亚人的。这就是所谓的“民族多米诺效应”。这种模式在后来的西方历史中还会多次重演。比如汉人之于匈奴人,匈奴人之于西哥特人,西哥特人之于罗马人。
  最后作点有趣的补充。希罗多德说在第二代吕底亚王阿迪斯的时代,辛美利亚人差点攻占了吕底亚的首都萨尔迪斯(一15)。其实辛美利亚人进入亚洲要比这更早一些。前面讲“一出戏”的时候,我提到了吕底亚的第一代国王巨吉斯的传说。其实历史上巨吉斯之所以能推翻前王的统治,不是因为和王后合谋,而是因为辛美利亚人这时已经在弗里吉亚到处出没,前王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了。巨吉斯掌权之后,如何打败辛美利亚人,稳定自己的统治就成了首要任务。当时统治西亚的亚述帝国方面有一篇记载传世,让我们一睹当时的吕底亚人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寻找安全感的。亚述王阿速巴尼帕(Aššurbanipal,668-627? BC在位)这样写道:“……巨吉斯的信使骑着马出发了……他来到了我的国境。我的人发现了他,并问他:‘你是谁,陌生人?你们国家的骑兵还从未在边境上出现过呢?’他们把他……带到了我的王城尼尼微,带到我的面前。可是在阿速尔神赐予我统治的从东到西所有民族里面,却找不到能听懂他的话的翻译。他的话我们完全不明白。……[1]”这样的病急乱投医,结果居然是亚述王最后还是明白了他的来意,答应出兵帮助吕底亚人。当然,这是有偿的,条件就是吕底亚成为亚述的附庸。不过巨吉斯最后还是被辛美利亚人杀死了[2]。希罗多德所说的萨尔迪斯差点被攻陷的事,其实应该发生在这个时候,而不是巨吉斯儿子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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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段记载的英译文见这里
[2] 斯特拉波的《地理学》一卷3章21节提到了此事。


16.波斯兴起之前的西亚国际政治
  稍微回顾一下波斯兴起之前的西亚国际政治关系,也许可以让我们对古人的了解有所加深。上面讲到一73中,吕底亚王阿利亚特和美地亚王克亚克萨里,为了一些逃亡的斯基泰人大打了一仗。这一仗其实和斯基泰人没有什么关系。一16告诉我们阿利亚特赶走了辛美利亚人,一106告诉我们克亚克萨里赶走了斯基泰人。在各自消除了游牧民族的威胁之后,两个王国就把彼此作为了新的征服目标。不过这一仗打了5年也没有结果,再加上一个“神迹”的出现,双方这才明白这种劳而无功的战争实在没有必要,不如做好邻居。于是两国结盟,阿利亚特还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克亚克萨里的儿子(一74),这样阿斯提亚吉就成了克洛伊索的姐夫(也许是妹夫)[1]
  这种结盟其实不是权宜之计。当时地中海东岸的四个最强的王国——吕底亚、美地亚、新巴比伦、埃及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即四国之间保持一种均势,互不侵犯。进一步讲,这四国其实结成了一个大的同盟。《历史》一77告诉我们,克洛伊索不光有阿斯提亚吉一个盟友,还有巴比伦的拉比奈托王(即前面第7项札记中被居鲁士推翻的纳波尼都),埃及法老阿玛西斯。这就明白告诉我们确实有一个四大国同盟的存在。再加上克洛伊索和斯巴达人的结盟(见一69及前面对L1的总结),希腊也包含进来了。那么东地中海这五个最有实力的国家结盟到底为了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对付日益强大起来的波斯。波斯人也明白这个。居鲁士就亲自解决了五国之中的三个——吕底亚、美地亚、新巴比伦,他的儿子刚比西斯解决了埃及。至于希腊人,波斯人将在他们身上吃一个大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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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以铸的中译本不知为何将阿斯提亚吉和克洛伊索之间很清楚的姐夫∕妹夫关系,译成了“连襟”(一73)。连襟的意思是他们的妻子是姐妹哦!


17.一次日食
  吕底亚王阿利亚特和美地亚王克亚克萨里,打了一场5年的仗,因为一个“神迹”的出现而结束。这个“神迹”就是在战争第6年的某一天,双方正要交锋时,太阳忽然不见了。
  这是一次日全食。这也是《历史》全书中第一个可以准确推算出时间的事件。根据天文学家的计算,这次出现在两国交界处的日全食,发生在公元前585年5月28日。
  于是两国休战了。不用嘲笑他们的迷信。所有古代民族对于日食这样的异常天象都是很敬畏的,包括古代中国人。


18.“七贤”?
  有一位学者曾经预言了585 BC的这次日食,或者说他推算出了日食的时间。这个人就是米利都人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624?-546? BC)。他是哲学的创始人,历史上第一位哲学家,也是著名的“七贤”之一。
古希腊人的主要活动区域  “七贤”是由七位公元前6、7世纪希腊著名政治家、学者分享一个称号。具体是哪七位,则从古代起就有争论。照古代最流行的说法,这七位是:米利都人泰勒斯、雅典人梭伦、普林尼人比亚斯、米提林人皮塔库斯、斯巴达人基隆、林都斯人克里奥布卢斯、科林斯人佩里安德[1]
  这个名单中前四位是古代所有名单都包括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最没有争议的“贤者”。
  在希罗多德的时代,“七贤”的说法肯定已经有了,但他的书里一次也没有提到。不过很有趣地,他的《历史》第一卷中,却出现了上述七位中的六位,这恐怕不是偶然的。
  第一卷中提到的六位是:泰勒斯(一74、一75、一170)、梭伦(一29至一33)、比亚斯(一27、一170)、皮塔库斯(一27)、基隆(一59)、佩里安德(一20至一24)。
  除了梭伦和佩里安德之外,其它四位在《历史》其它各卷中再也没有直接出现过。
  希罗多德对这些“贤者”的态度也不一样。对于其他人,特别是梭伦,他还是很尊敬的,但是对于佩里安德他就很不客气了。他记录了不少讲他残暴的传说。不过据我的研究,历史上的佩里安德可能没有那么坏,甚至可能还是一位不错的政治家。只是因为他是一位僭主[2],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的雅典人自然要将他和后来的暴君等同起来。由于希罗多德在政治态度上倾向民主制,而且他在雅典待的时间肯定不短,于是受此影响,他笔下的佩里安德就很不像一位“贤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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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七人的名字见于2世纪人鲍桑尼阿斯的《希腊游记》十卷24章1节。还可以参考普鲁塔克的《平行列传•梭伦传》第4节以下(此书有商务印书馆的中译本)、第奥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卷一(此书有吉林人民出版社的中译本,但译得不好)。
[2] 关于僭主,可以参考第三卷第8项札记,以及第五卷第12项札记。


19.祆教
  希罗多德有一个习惯,或者说古希腊人普遍都有一个习惯,就是把其它民族的宗教信仰和希腊人自己的宗教作对比,用希腊神话中神的名字去称呼其它民族的神。《历史》中这种盲目附会的例子俯仰皆是。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如果其它民族的宗教失传了的话,后来的学者很难去还原它们,更难进一步去研究它们。而一些现在还存在的古老宗教,当学者们去研究它们时,又会发现希罗多德虽然了解它们,但是也误解了很多东西。
  眼前的一个例子就是祆教。祆教是波斯的国教,从希罗多德的叙述中(一131以下),我们简直认不出这是祆教了。以下是我写的一个关于祆教的简介。

  祆教(Zoroastrianism)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宗教之一,由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或作Zoroaster)在原始的伊朗-雅利安人信仰上改革、发展而成。原始雅利安人是一个印欧部落[1],他们原来生活在南俄罗斯草原上,大约在2000 BC分裂为印度-雅利安人和伊朗-雅利安人两个族群,并先后南侵。前者进入印度河流域,后来对于佛教的传播有重要影响的摩揭陀王国和孔雀王朝都是他们建立的。后者进入今天的伊朗高原,并分裂为东西两支。西支即美地亚人和波斯人。他们先后入侵两河流域。后来的美地亚王国、波斯帝国和萨珊帝国就是他们建立的。东支为花拉子模人、索格底安那人、巴克妥利亚人。两支在语言、风俗上虽有差别,但也有很多共同之处。原始的伊朗-雅利安人信仰是一种多神教,本质上和以《吠陀》为代表的古印度-雅利安人宗教没有什么区别,其内容主要是崇拜各种以神为代表的人格化的自然力,还包括各种精灵、恶魔的神话。
  如同佛陀对原有的印度-雅利安人宗教进行改革,建立了佛教一样,查拉图斯特拉对原有的伊朗-雅利安人信仰进行改革,建立了祆教。其主要教义是善恶二元论,即认为这世界上同时存在着善神(Ahura Mazda∕阿胡拉•马兹达)、恶神(Angra Mainyu∕安格拉•曼纽),而且他们是孪生兄弟。世界的历史被分为三个阶段:“初创”(善、恶神皆已被创造存在)、“混合”(善、恶神交战)、“分离∕永存”(善神最终战胜恶神,善与恶分离,光明世界得到永存,所有生前行善的祆教徒将复活)。人现在生活在第二世,即“混合”之世中。人要追求善、尊崇善神,摈弃恶、拒绝恶神的诱惑。作为世界上所有宗教里最早也是最明确提出善恶二元论的祆教,其思维成果对后世影响很大,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摩尼教等等都直接或间接受益于它。佛经中就出现过查拉图斯特拉的名字[2]。最明显的例子是由巴比伦人摩尼(Mani,216-277 AD)创建的摩尼教,其教义基础“二宗三际论”几乎就是祆教教义的直接翻版。而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例子是被称为“教父哲学之父”的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354-430 AD)。他在皈依基督教之前就是一个摩尼教徒,而他的哲学中就有不少善恶二元论的影子。祆教以间接的方式,通过圣奥古斯丁,对后世基督教哲学的发展起了方向性的决定作用。
  作为祆教创始人的查拉图斯特拉(或译为苏鲁支、琐罗亚斯德),其生平几乎全部笼罩在神话之中,这和佛陀的情况也很相似。他出生的年代据古希腊人说是570 BC,但是据现代学者的考证,如果历史上真地存在过这个人的话,其生活的年代恐怕要在1000 BC或者更早。他的出生地现在已经确定是在今伊朗高原的东北部。据祆教经典《阿维斯陀》的记载,他在30岁时受阿胡拉•马兹达的启示得道。其后终生都致力于传播所创立的新宗教,在42岁时他的努力首次取得了重大成果,即他说服了一位今天伊朗东北部的国王皈依祆教,并以此为根据地更大规模地传教。77岁时,他在一次坚持旧信仰的保守派发动的袭击中被杀。但祆教并未被扼杀,而是进一步地传播开了。
  祆教的发展是和波斯帝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自波斯帝国的创立者居鲁士大帝以来,历代波斯国王都是祆教徒。历代波斯王的训令的开头都是“以阿胡拉•马兹达的名义,……”。祆教在当时的西亚、中亚是占统治地位的宗教,其鼎盛期是公元前6世纪末大流士王统治时期。331 BC,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在亚历山大东征中被杀,波斯帝国解体,希腊文化的因素大规模进入中亚,祆教陷入低潮。继亚历山大统治中亚的塞琉古王朝依旧以希腊文化为主导,祆教依旧处于地下。祆教徒当时主要聚居在今天的巴基斯坦北部(古称犍陀罗,佛教艺术的发源地)和阿塞拜疆两地。其中前者可能对佛教大乘派的发展有过影响。直到塞琉古王朝之后的安息王朝、贵霜王朝时祆教的情况才有所缓解。这一时期祆教还进入了索格底安那地区。甚至远在希腊、罗马,也出现了变形了的祆教信仰。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进入西方古典文化的变了形的祆教信仰,注定了查拉图斯特拉在后世西方人眼中,是个神秘主义者+炼金术士的形象。当取代安息、贵霜王朝的萨珊帝国建立之后,祆教得到振兴。祆教经典《阿维斯陀》在7世纪时得到编纂,从口头传播变为文字记载。现代研究者认为《阿维斯陀》中的《伽泰》(Gatha,即佛教经典中的“颂”)部分的内容最为古老,可能最接近查拉图斯特拉本人的思想。《阿维斯陀》的其它部分还包括后来祆教徒的创作,以及原始伊朗-雅利安人信仰的某些部分。7世纪中叶兴起的阿拉伯帝国灭亡了萨珊帝国,而他们信仰的是新兴的伊斯兰教,祆教再次遭到致命打击。阿拉伯帝国之后的历代中亚统治者基本上都对祆教采取了遏制态度。一直到近代,祆教徒的人数始终都很少。现代的祆教徒主要聚居在印度[3]、伊朗的个别地区,总人数约15万人(1994年统计)。
  祆教在中国的传播开始于魏晋南北朝时代。到了唐朝时,由于唐王朝的开放态度,祆教在中国达到鼎盛。由于中国人对祆教的最初记载中有“事天神”之说(因祆教徒的祭天仪式而来),唐人便用“礼”字旁和“天”字造出一个“祆”字(读作“xiān”)特指之。由于和西域的联系中断,北宋以后,祆教在中国逐渐消失[4]。至于祆教的另一俗称“拜火教”(因祆教徒祈祷时对火的崇拜而来)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祆教不只崇拜火,对于洁净的水也是崇拜的。
  祆教的主要仪式包括每天5次祈祷、崇拜圣火、清洁身体(包括灵魂)、庆祝节日等。其道德规范极其严格,甚至超过了耶稣改革之前的犹太教。和其他宗教最显著的不同的在于:祆教认为人本身就是善、恶神交战的场所,而人的灵魂是善的,身体是恶的。他们甚至认为最善的人死后,其尸体是最污秽的,因为他身上善、恶之战最为激烈。所以他们不重视埋葬死者,尸体总是被尽快抬到一块荒地上,任凭飞禽走兽将之吃光,等到只剩骨殖时再收集起来另行埋葬。而且除了专门负责清理尸体的人之外,其他人绝对不能碰死者。这和印度教传统中负责处理尸体的特殊种姓其身份最为低贱颇有相似之处。实际上,由于印度-雅利安人和伊朗-雅利安人本来就源自同一个民族,他们的习惯有相似之处是很自然的。现代学者也大多是对印度-雅利安人最古的经典《吠陀》(特别是其中成书最早的《梨俱吠陀》,大约成书于1500 BC)、《摩奴法典》和《阿维斯陀》进行比较研究,来考察原始雅利安人的生活状态和社会结构的。
  有关祆教的具体研究可以参考龚方震、晏可佳著的《祆教史》一书。

  希罗多德对于波斯的风俗是很熟悉的,他记录的一些细节可以和祆教教义对上号。比如他说波斯人痛恨说谎、波斯人很崇拜河水(均见一138)、波斯人等尸体被野兽吃了才埋葬(一140)等等,这些其实都是祆教教义的要求。不过他的介绍总体上看仍然很像希腊的宗教。
  受制于本民族的习惯,对其它民族的风俗无法作出准确描述的不光是希罗多德和希腊人,其它古代民族也是。比如犹太人,因为波斯人的宗教仪式中只突出表现阿胡拉•马兹达,他们便以为波斯人的宗教和自己的一样,也是一种一神教,所以他们才以为居鲁士也是信耶和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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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印欧人,可以参考第四卷第2项札记;关于雅利安人,可以参考第七卷第10项札记。
[2]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被鲁迅的弟子徐梵澄首次全译为中文时书名取为《苏鲁支语录》。“苏鲁支”正是查拉图斯特拉在汉文佛教经典中的译名。
[3] 现在最大的祆教徒社区在印度的孟买。祆教徒在印度被称为“帕西人”(Parsi or Parsee),他们实行一定程度上的自治,人数约10万人。
[4] 这方面的具体研究可以参考陈垣的《火祆教入中国考》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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